“我们说不、不、不，但他们坚持不懈”：巴拉圭人民对抗桉树帝国

六年前，当Paracel来到Tacuarita——一个位于巴拉圭最贫困地区、房屋由木板和塑料布搭建的原住民社区时，这里曾是一幅欢迎的景象。该公司改善了土路，挖掘了一口电力驱动的水井，让村民免去了两英里外去牛塘取水的路程，那里的水常让他们生病。公司还给几十名当地人提供了林业工作。

“他们兑现了所有承诺，”55岁的Mbya Guaraní社区首领Florencio Garcete说，该社区有211人。

但如今，最低工资的工作往往减少，水井在停电时停止工作。更令人担忧的是其桉树种植园，距离社区的农作物和房屋不到200米。

Tacuarita社区现在被桉树种植园包围。视频：Matteo Fabi

Paracel由巴拉圭Zapag集团、奥地利浆生产商Heinzel和瑞典林业公司Girindus Investments组成。该项目预计将成为巴拉圭历史上最大的私人投资。

据报道，该公司将投资约$5bn (£3.7bn)并创造7,000个就业岗位，主要位于北部Concepción地区。由美洲开发银行（IDB）和巴拉圭政府提供资金，公司表示正在保护现有生态系统，同时用162m桉树“重新造林”前牧场，以对抗全球变暖。

巴拉圭前总统Santiago Peña（左二）、Paracel主席Per Olofsson（中）、前副总统现总统Pedro Alliana在Paso Horqueta。照片：副总统办公室

它还在建设一座工业工厂，将这些非本地树木——它们已经覆盖了比纽约市更大的面积——加工成浆，供全球造纸和包装行业使用。

Paracel由当时的总统Santiago Peña大力推动，他在5月为公司浆厂的建设启动仪式站台。

Peña因Ueno银行倒闭本月被免职并逮捕。他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尽管与Paracel无关，该案件给他政府的标志性项目蒙上了阴影。

但《卫报》与当地媒体Consenso和Paraguay Post的联合调查记录了12个社区的水污染、有害农药使用、干旱加剧、土地纠纷和强制驱逐的指控。

“Paracel是一只‘悄悄扎根的隐形怪兽’，”为当地天主教教区工作的人权捍卫者Benjamín Valiente说。“他们为利润谋杀自然。”

人权捍卫者Benjamín Valiente表示天主教会是少数反对Paracel的机构之一。照片：Matteo Fabi

官方文件显示，种植园正在使用氟磺胺酰胺（sulfluramid），一种降解为“永久化学物质”并与人类癌症相关的杀虫剂。氟磺胺酰胺在欧盟被禁，欧盟是Paracel的两大主要出口市场之一，另一个是中国。

Paracel表示，“没有记录”显示员工曾告知Tacuarita附近的水会被其化学品污染，据称公司代表曾这么告诉社区。在一份39页的回复中，公司强调了其对该地区“经济、社会和环境发展的重大贡献”。

同时，Paracel种植园附近的Puentesiño镇农民指责公司占用了50年前总统令指定给贫困人口的土地。

2024年3月，一个当地组织占领了有争议地产的一部分并种植玉米和木薯。他们说，夜间公司用无人机喷洒不明物质，导致居民头痛、呕吐和腹泻。与Paracel谈判后，警察于2025年9月将他们驱逐。

“我们像孩子一样哭着离开，”67岁的组织领导者Bernardino Galeano说，他现在面临刑事指控。

Bernardino Galeano（左）、Eusebio Ramón González（中）表示Paracel占用了本应属于贫困农民的土地。照片：Matteo Fabi

Paracel称政府划界确认了其产权，且在占领期间仅进行了地面喷洒。

农民还声称种植园导致溪流和水井干涸。“受苦的不仅是我们人类，动物也是，”Galeano说。“没有水它们该怎么办？”

在邻近的Amambay地区，Paracel与Cerro Akangué的原住民Paĩ Tavyterã社区进行了磋商。“我们说了不、不、不，”当地居民、Kuñá Guaraní Aty（巴拉圭瓜拉尼妇女协会）组织者Ana Valiente说。“但他们坚持不懈。”

Paĩ Tavyterã领袖Ana Valiente表示，她的社区未就Paracel项目是否推进进行适当磋商。照片：Alessandro Falco

据参与者称，Paracel表示项目无论如何都会推进；会议只是确定他们是否想要太阳能板、水井和工作。

2022年，银行信息中心和其他五个民间组织的报告称，Paracel未将关键文件翻译成西班牙语或瓜拉尼语，误导社区同意，且未记录反对者。

Paracel“断然”否认这些指控，称曾在政府原住民机构INDI陪同下用瓜拉尼语举行52次会议。Cerro Akangué民众拒绝参与第二年，公司获得环境许可，在当地水道下游种植桉树。

“政府已经给了他们许可，再磋商我们有什么意义？”Paĩ Tavyterã领袖Silvino Mendoza问道。照片：Laurence Blair

另一位Paĩ Tavyterã当地领袖Silvino Mendoza对该过程发问：“政府已经给了他们许可，再磋商我们有什么意义？”

在采访中，居民表示，Paracel 工厂的建筑工人——该公司称该工厂正按照“最高全球可持续性标准”建设——因提供的餐食遭遇大规模食物中毒，被迫加班，并在抗议时被解雇。“这是零工经济，”54 岁的当地男子 Pedro Calonga 说，“不是长期就业。”

Paracel 表示，它没有因投诉解雇任何人，强制加班被其内部道德准则禁止，并且它替换了被指责导致食物中毒的公司。它雇佣了 1,013 名注册工人。

本调查获得的文件显示，一项官方调查发现，在 2004 年至 2021 年间，Rancho Z 失去了 252 公顷（623 英亩）的森林覆盖——相当于约 350 个足球场——Paracel 于 2020 年购买了该牧场。Paracel 否认非法砍伐森林，称损失发生在其购买之前。卫星图像显示，在 Paracel 收购前一年，前牧场上已有桉树种植园，公司称那些种植园不属于它。

64 岁的退休教师 Margarita Amaral 曾敦促邻居支持 Paracel，如今她组织抗议活动反对它。“那些桉树种植园将维持五、六年。剩下的会是什么？沙子、阳光和泥土。”

根据公开声明，Paracel 将每七年收割并重新种植其种植园。公司表示计划在巴拉圭北部“长期经营”。

Margarita Amaral 在她位于 Paracel 工业厂附近的家中。Photograph: Matteo Fabi

工厂位于 Paso Horqueta，这是巴拉圭最小、最新的行政区之一。“我们从零开始，”市长 Cynthia Cabañas 说。

该区没有环境官员，市政厅的水龙头不出水；居民饮用来自种植园下游河流的橙色、含泥沙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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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so Horqueta 市长 Cynthia Cabañas 表示她对 Paracel “既不支持也不反对”。Photograph: Matteo Fabi

Paracel 不缴纳地方税收，因为工厂位于自由贸易区。

巴拉圭智库 Base-Is 的 Guillermo Achucarro 表示，Paracel 来到“在最贫困地区取代国家”，提供疫苗接种诊所、红十字会医护人员和身份证，并创造了“一种飞地经济”。

“一切似乎都围绕 Paracel 的需求转，”Achucarro 说。

Paracel 称其在 2025 年向国库贡献了 $3.6m，截至 2025 年 12 月已投资 $1.4bn。

无人机图像显示，约 300 公顷的区域被清理植被，用于未来的浆厂，其处理过的废水将通过一条长达一英里以上的水下管道排入巴拉圭河。

在融资延迟后，Paracel 的工厂预计将于 2028 年投入运营。Photograph: M Fabi

然而专家表示，即使是最先进的浆厂，在监管薄弱或保障失效时也可能释放污染物。2023 年，芬兰公司 UPM 在乌拉圭拥有的一个工厂泄漏了约 1m litres 烧碱，导致鱼类死亡并被处以 $188,000 罚款。2025 年 3 月，一家较老的 UPM 工厂释放了 1 tonne 硫酸，导致 $40,000 罚款。

“林业在过去 40 年里造成了严重的环境、经济和社会问题，”蒙得维的亚共和国大学的 Daniel Peña Vergara 说。“承诺的就业岗位从未实现。”

区首府也叫 Concepción，位于工厂和 Paracel 大部分种植园下游 12 英里（20 公里）处；水从河中抽取、处理后分配给 30,000 户家庭。“我们喝那水，”渔民协会主席、57 岁的 Crispín Díaz 说。“用他们在桉树种植园使用的毒药，甚至年轻人和孩子都会得癌症，”他说。“连鱼也会受害。”

根据最近的年度报告，2023 年至 2025 年间，Paracel 使用了 703 tonnes 和 118,000 litres 的除草剂、杀虫剂、杀菌剂、表面活性剂和喷雾油，外加近 43,000 tonnes 的化肥。Paracel 在其种植园使用的除草剂草甘膦，于 2015 年被世界卫生组织列为“对人类可能致癌”。

当地原住民社区有特别许可在 Paracel 的种植园内狩猎和捕鱼，但表示他们很少在那里看到野生动物。Photograph: Matteo Fabi

全氟辛烷磺酸 (PFOS)，即氟虫酰胺降解后的产物，最近被美国环保署归类为可能致癌，在饮用水中没有安全水平。农业企业使用的化学品已被关联到巴拉圭儿童的瘫痪和基因损伤。联合国批评巴拉圭未能在几起相关死亡事件中保护其公民。

Paracel 承认这些化学品的“已知危险”，但表示工人经过培训可以“负责任地”使用它们。

与此同时，Concepción 州长 Liz Meza 描述了当局如何与 Paracel “携手合作”铺设道路、建设新医院和癌症诊所。“每个项目都有利弊。我们的工作是超越负面影响，”她说。

她认为，Paracel 是该地区“千载难逢的机会”，该地区试图摆脱数十年的剥夺和武装团体与国家之间的冲突。

Concepción 由畜牧和大豆利益主导，仍是一个贫困地区。Video: M Fabi

Paracel 称其监测水质，未在地下水或地表水中检测到其农用化学品，喷洒距离溪流、社区和原生森林不少于 100 米，并符合森林管理委员会标准。它表示该地区干旱主要由于降雨稀少，其模型显示种植园仅使水位下降最多 2.3%。

“在实地工作六年后，”它说，“我们见证了数百人生活中具体的变革。”

多家欧洲纸浆生产商正在关注巴拉圭，那里的劳动力更便宜、树木生长更快、环境法律更宽松。一位联合国专家批评美国和欧洲的“公然双重标准”，因为它们在向巴拉圭等新兴经济体出口本国已禁止的“高度危险”农用化学品。

“这个想法是把整个巴拉圭变成这样的纸浆化景观，”正在研究该行业的罗格斯大学博士生 Jamie Gagliano 说。“但前提是这个行业不会崩溃。”

“这个想法是把整个巴拉圭变成这样的纸浆化景观，”一位学者在谈到 Paracel 的运营时说。照片：Juan Carlos Meza/Estudios Ancestrales Áry Ojeasojavo

2023 年，全球最大的碳信用认证机构 Verra 在对“额外性”存有疑问的情况下拒绝了 Paracel 的认证——“额外性”是指若没有碳信用收入，这些减排量本不会发生。该公司此前声称需要碳收入，尽管它已获得一笔 $200m 的 IDB 贷款。

Paracel 自己 2020 年的环境审查预测，该项目将成为温室气体净排放者，年度总排放量超过 400,000 吨 CO2当量，相当于 93,000 辆汽油车。该公司称这些数字已过时。

9 月，该公司宣布 Verra 已批准其首批碳信用，覆盖其种植园近 24,000 公顷。

Luis Arce，由 Silvia Arce 和 Silvia Benítez 陪同，在 Ita Guasu 的 Paĩ Tavyterã 村；照片：Laurence Blair

在 Ita Guasu 的 Paĩ Tavyterã 村，身处巴拉圭最后的几块大西洋森林残余之一，社区领袖 Luis Arce（70 岁）说，自称受雇于 INDI 的人向他们施压，要求允许 Paracel 在附近种植他们的树木。社区立场坚定。

他说，森林如今正在消失。“没有它，地球本身正在变得虚弱。”看到 Paracel 的“种植森林”照片，Arce 和他的家人对纤细且一模一样的树干之间的空隙发笑。“这才是森林，”这位原住民长者一边说，一边指着周围的山丘。

本次调查由 Journalismfund Europe 支持。Laila Bareiro 和 Sebastián Olazar 提供了额外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