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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娜·拉加德：接受《读卖新闻》采访

来源 · European Central Bank

采访

《读卖新闻》采访

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于2026年11月4日接受秋山弘成的采访

2026年11月7日

关于玻璃天花板和女性掌权——您能分享一下您自己的经历吗，毕竟您也了解日本女性的处境？

我曾与安倍首相及其夫人多次讨论这个话题。他当时决心为日本带来改变，他有一个名为“百万女性”（One Million Women）的计划。通过实施一些真正有用的政策，比如给予地方政府更多自由来开设托儿中心，他让额外的一百万女性进入了职场。

因此，多亏了安倍首相，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这有助于女性获得专业负责的岗位。

在欧洲央行，您成为了首位女性领导人。作为第一位领导欧洲央行的女性，您遇到了哪些困难或挑战吗？

处于少数群体总是具有挑战性的。在管理委员会会议上，当我环顾桌子四周时，坐着27个人，而其中只有2位女性。所以这绝对是一个少数群体。一位是执行委员会成员伊莎贝尔·施纳贝尔（Isabel Schnabel），她将在1月初离职，另一位就是我。所以只有2人。当你处于少数群体中时，这总是一个挑战，但我认为当你达到那种高层级别时，因为你是行长，人们必须接受这一点，因为这关系到机构实力，也是治理问题。但这确实很有挑战性，是的，当然。

但情况与7年前相比并没有发生变化。我是说，7年前，当时……

当时只有1位女性。

您怎么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这些决定是由成员国政府做出的，通常情况下，政府会倾向于选择男性。首先，因为我认为虽然女性人才管道在不断壮大，但这只是最近的发展。其次，因为人们倾向于选择与自己相似的人。所以政府中有许多男性，他们倾向于任命其他男性。

我想问问关于货币政策的问题。抱歉转到一个严肃的问题。您现在如何看待通胀前景？

另一个问题也很严肃。两个问题都很严肃。

10月份的总体通胀率为4%，高于我们几个月前的预期，但与市场预期一致。这看起来非常高。但深入挖掘其背后的情况非常重要。

这主要归因于能源，因为受中东冲突和全球炼油产能不足的推动，能源通胀从9月份的18.9%上升至20.8%。因此，能源对我们的通胀数据产生了沉重压力。食品通胀也有所上升。

但潜在指标是稳定的。剔除能源、食品、酒精和烟草后的核心通胀率为2.5%，与9月份持平。服务业通胀小幅上升至3.3%，但仍处于过去4个月我们所看到的区间内。

我们仍然没有详细的通胀细分数据，这将有助于进一步揭示推动服务业通胀的因素——也就是说，主要是交通等能源密集型行业，还是我们开始看到更广泛的间接影响。我们将密切关注这一点。

不管怎样，我们知道通胀数据在未来几个季度仍将保持高位。通胀数据越高，持续时间越长，对我们中期目标构成的风险就越大。

二轮效应如何？它们仍然有限吗？

是的。目前我们没有看到超出我们预测中所包含的二轮效应迹象。我们正在仔细观察前瞻性指标——多年期工资协议、公司的工资预期——我们还没有看到转变的证据。

我理解，但鉴于通胀处于4%的水平，我们能期待您上调预测吗？

我认为抢先发布预测并不合适。但显然，自我们9月份的预测以来，已经发生了一些重要变化。能源期货曲线走高，这将对通胀和增长产生影响，尽管近期油价有所下降。长期利率也更高了。我们的预测工作将决定这些不同力量如何影响中期通胀。

回顾2021年，回顾能源冲击和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一些人指出欧洲央行滞后于曲线。

是的。我知道。

对于日本人民来说，了解您从中学到了什么非常重要。

这不是欧洲特有的问题，而是我们所有人共同面对的。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在国际清算银行进行的讨论，来自美联储、英格兰银行、日本银行、欧洲央行的每一位成员，我们都评估认为自己面临的是一次暂时的供应冲击。因此，我们决定对此不予理会，让供应驱动的通胀像上升一样自然回落。事后看来，这是错误的，因为情况要复杂得多。在经济重新开放、消费者花掉积攒的储蓄的同时，也发生了需求冲击。这促使我们所有人重新审视我们关于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假设。

因此，从中吸取教训，您认为在任何二轮效应显现之前就需要加息吗？

我认为我们最近经历并且仍在大规模经历的是不确定性。不可预测性。我们所熟知的世界的分裂。贸易中断、供应链中断，以及对安全而非效率的关注——所有这些完全改变了经济参与者运营的环境。由于这种情况，我们已经确立了将根据数据和逐次会议来决定我们的货币政策。

所以，我今天无法告诉您我们肯定会在12月这样做。据我所知，基于我们今天掌握的信息，要使发展方向有别于我的预期，将需要重大变化。这就是我在新闻发布会上所说的。

我想换个话题，问您关于法国的问题。由于长期利率上升，我们对法国非常担忧。那么，您如何评估法国财政问题蔓延至欧元区的风险？您对此有何担忧？

收益率曲线的长端在全球范围内都已上升，所以这不仅仅是欧洲现象。这由几个因素导致，例如地缘政治动荡导致的更高通胀、全球主权债务发行增加，以及主权融资需求与超大规模企业之间的竞争。高负债主权国家需要更多融资。而超大规模企业和整个人工智能行业也需要融资。因此，存在竞争。

现在，在欧洲，那些债务水平高的成员国对这些更高的全球利率更加敏感，这正是我们观察到的。因此，这使得遵守财政框架的要求更加迫切和强烈，这也是我们在货币政策声明中所主张的。请成员国适用规则、尊重规则、按规则行事。

如果必要，你们会使用传导保护工具吗？

我们有多种工具。我们有一个大工具箱，没有任何工具被预先排除。它们都对应特定的标准和条件，并需要理事会做出判断。无论什么工具合适且被要求，都将在适用的条件和标准下使用。

您还提到了人工智能。在日本，发生了许多利用人工智能的网络攻击。我想询问关于人工智能的风险，特别是对金融稳定或支付系统的风险。你们如何准备？

嗯，您指出了对我们所有人都非常重要的问题，因为网络攻击一直在我们的视野和雷达上，但在人工智能的推动下，它们变得更加危险。因此，这使得防御和防御融资，以及机构间合作，变得更加关键。所以无论是在金融稳定委员会还是国际清算银行的框架下，所有央行和央行行长都需要共同努力，确保我们拥有最高级别的应对能力，以防恶意行为者攻击我们中的任何一方，因为我们相互依存。

包括日本银行吗？

哦，是的，当然，绝对包括。

我想询问欧洲央行与日本银行之间的合作。在达沃斯会议上——您当时在场——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呼吁“中等强国”。您支持这一想法吗？欧洲和日本能否建立更紧密的经济合作？

我认为这是卡尼总理一个很棒的构想，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认为有些人觉得“中等强国”一词令人反感，因为他们把自己视为大国。但我真不认为措辞重要。我认为日本、欧洲、加拿大和其他国家——我会包括英国，例如——可以很好地共享相同原则、拥有相同目标，并在之前的全球秩序被打乱到我们不再感到安全的地步时，希望联合力量。

所以不是文字，而是行动。

是的。

您决定提前卸任。当然这在个人层面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当您向同事、理事会、欧洲央行员工宣布时，您有何感受？

这是我人生中的七年，非常充实、艰难，在动荡时期承担重任。这绝非轻松之旅。这是接连不断的挑战，是在与同事非常紧密合作下的高强度工作。我们是一个经过多年形成的团队，既失去也获得了成员——这是游戏规则。机构长存，但行长来来去去，主席来来去去。决定离开、结束总是伴随着一些情感。

但这迟早会发生。只是比原本预定的时间早了不到九个月。这是一个动人的时刻，因为您留下了七年的生命。七年来，正如我所说，有辛勤工作、合作、牺牲，有时是非常困难的时期。

是的，确实，一些动荡的年份。那么，能否与我们分享您认为最大的成就是什么，以及事后看来您会如何不同处理？

嗯，首先，我不喜欢带着遗憾生活。我宁愿怀抱希望，也不愿带着遗憾。无论如何你无法重写历史。但也许关于您同事问到的一个问题，即我们如何解读2021-22年的供给冲击：回顾起来，如果我们能改变历史，我希望能诊断出重新开放带来的同步需求冲击。但时钟无法倒转。

我认为我所取得的、也许稍微独特一点的成就是，我让欧洲央行理事会凝聚成一个非常团结的群体。欧洲央行不是国家央行政策制定的延伸。我们成功组建了一个团队，共同决定集体的结果，同时也顾及国家层面的考量。

作为财政部长，我见过无数次在布鲁塞尔做出决定，然后回到国家层面，比如巴黎、柏林或都柏林，就会变成“哦，我们在布鲁塞尔决定了那个，但在这里国内情况不同”。我们没有这种情况，我认为这对机构很有价值。

我认为我也偶尔带来了一点乐趣。因为当我环顾四周时，有时会看到严肃的思想者脸上带着微笑。

这是一项相当了不起的成就。经济学家往往是严肃的人。现在，关于您提前卸任的原因。您解释说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更自由地发言，这显然让我们好奇：究竟是什么如此紧迫，让您非说不可？您觉得哪些价值观和原则正受到攻击？

在全球层面，我看到一系列原则和价值观正受到攻击。这些是我个人极其珍视的原则和价值观：法治、国际合作、贸易作为繁荣与增长的原则、尊重所有文化和人民。这些理念深深融入我的成长，伴随我一生。而今我看到它们正受到威胁。

因此，这些原则受到攻击，我感到有责任站出来捍卫它们。在我的祖国，即将到来的总统选举事关重大。我看到许多关键问题、关键议题，要么未被讨论，要么基于错误事实、错误原则进行辩论。

当我听到一位民调支持率相对较高的候选人说主权债务应当被烧毁时，我不能完全保持沉默，我想能够就事实、数据、真相发声，而不是默默聆听捏造的宣传。

您认为发声就足够了，还是也设想扮演更积极的角色，甚至参与总统选举？

我知道我在许多领域受到尊重——并非所有领域，有些人根本不喜欢我，那也没关系。但我的声音会被听到，我认为我不能只是袖手旁观，舒舒服服地在场边看热闹而不发声。

您从未退缩过新的挑战。您是否仍有足够的动力去迎接新的挑战？

精力和动力？哦，当然，有很多！

听到这个真好。因为您过去曾排除成为法国总统选举候选人的可能性……

这不在我的计划中。这不是我的未来。但我希望能在那场辩论中发声。

那担任世界经济论坛主席呢？

这是选项之一。我以前说过，现在依然这么说：没有任何确定或决定的事，但这是选项之一。

法国发生了大规模学生抗议和示威。您对此有何看法？

特别是从日本的视角来看，我希望日本的作家和听众能划清界限：一方面是学生的合法抗议、有合理诉求的人；另一方面是利用局势制造混乱的人。

对学生而言，这关乎实际问题，比如有良好的学习楼宇、需要时能更换教授、卫生间有厕纸——这些关乎日常生活的细节。同时也关乎他们的未来，担忧他们从我们手中继承的东西：债务、气候危机、人工智能、就业的不确定性。

对于加入示威的其他人来说，关乎负担能力——通胀正在吞噬他们的收入。所以，这是完全正当的诉求，应该被讨论和解决。

然后是那些抗议的另一面，这是不可接受的，应被禁止并制止。这涉及骚乱、抢劫、偷窃财产和破坏公物，除了制造混乱毫无目的。这种行为必须停止。这不是我所理解的法治。

关于数字欧元，日本也在考虑央行数字货币，但欧元在这方面更为先进。您是否有计划与日本分享想法或经验，包括在合作和互操作性方面？

当然。这是一个首要为欧洲人服务的项目——以欧元作为我们货币的数字形式。但与世界其他央行数字货币的互操作性：当然！例如，这可能涉及将欧元区的TARGET即时支付结算系统与其他司法管辖区的快速支付系统互联。此类举措可加强与关键伙伴的贸易和金融关系。也可能为未来央行数字货币用于跨境支付铺平道路。我们需要进行这样的对话与合作。

我们谈论的是央行货币，当然，日本银行也关注央行货币。如果它想探索央行货币的数字形式，我们将非常乐意交换意见、分享经验。如果有兴趣，我们真的很乐意合作。

您有什么想对植田行长说的吗？您似乎和他相当熟悉且友好？

我会告诉他：继续保持出色的工作！你知道吗，他很棒，是个非常坚强的人。他比较内敛，但非常坚强。每当他在集团会议、国际清算银行、金融稳定委员会等场合发言，大家都会倾听。植田行长一发言，大家都会听取日本的声音。因为他的评论非常有分析性。而且他非常乐于分享他的观点和分析。

考虑到货币宽松政策，他现在面临困难。

但他已经加息了。而且他不需要我的建议。

与几十年前相比，日本的经济实力有所减弱。您是否仍认为欧洲与日本的合作很重要？

哦，当然。你们曾是繁荣的经济体。随后遭遇了可怕的房地产危机，因为房地产与银行业结合在一起给经济造成了巨大冲击。你们经历了至少十年的疲软，解决房地产危机总是需要很长时间。你们度过了那段时期，现在我认为国家正在复苏。

就像我们一样，我们有共同点，都是老龄化社会，我们必须面对这一现实，因为这是一个我们将长期面临的问题。我们需要从创新和生产率的角度来解决这个问题，并配合精心设计的移民政策，如果社会能够接受的话。我知道这很复杂。

日本和美国在去年7月进行了外汇干预，你记得吗？

是的，我记得！

你生气了吗？

不，因为愤怒于事无补。我认为这是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铭记外汇事务承诺的好机会。但我不会对此发表评论，因为我认为这是一个我们最好保持沉默而不是发声的领域。

你总是佩戴漂亮的胸针和围巾。主持理事会会议时，你如何决定穿什么？我很好奇背后是否有什么含义，比如今天的海星胸针？

我认为这是出于对他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我们应该穿着得体，传达出自信、稳重和宁静的感觉。我努力做到这一点。我从不邋遢。我不是那样长大的。我母亲总是提醒我，要注意穿什么、选什么颜色，以及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所以，作为一名央行行长，你被期望保持冷静、掌控局面，并且知晓自己在说什么。我认为特定的颜色或颜色搭配可以传达这种信息。

还有一件关于我围巾的事，过去30年里我一直在不断旅行到不同的地方。我记得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时，我会一次行程从华盛顿飞到莫斯科，从莫斯科到东京，从东京到北京，从北京到夏威夷，从夏威夷到芝加哥，再从芝加哥回到华盛顿！但对我至关重要的是，随身携带两三条围巾或披肩。

因为当你从一个暖和的国家去到寒冷的国家，从一个有空调的地方去到没有空调的地方时，如果有东西护喉总是更好的。所以，围巾是色彩和一点优雅的象征，但当你想保护健康时，它们也很实用。

你怎么看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及其对全球经济的影响？

我一直对美国人民充满信心。我认为丘吉尔曾说过，美国人民在尝试了所有其他方法后，最终会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案。我认为目前正在进行一个过程。这是一个能与制衡机制良好共存的制度和治理体制：有共和党总统，有民主党控制的国会，有秉持司法原则的司法权力。希望这种制衡体系能带来更好的结果，并有助于促进更多国际合作。

你对安倍首相有美好的回忆吗？

我非常喜欢安倍首相。我认为他是日本的杰出代表，也很有勇气。你知道吗，当特朗普获胜时，他向特朗普说出了许多领导人不敢公开说的话。他是一位强有力的领导人。

现在日本首次有了女性首相。

我从未见过高市早苗，但当然很高兴日本女性现在有了榜样。而且我知道她法语说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