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意义？巴黎协定十年后，气候谈判还有意义吗？

这似乎是一种奇怪的谈判方式。在2025年气候峰会前夕，去年在亚马逊河口的贝伦港，巴西主办方把桌面上最被大家认为是核心的问题——每个国家具体列出他们将采取的减排措施——移出了议程。

巴西则坚持，相反地，这些计划——巴黎协定的基石——属于各国政府的事，不对外谈判。 “在这种情况下，会是一次非常短暂的COP，”一位经验丰富的全球南方谈判员在不久前告诉《卫报》，反映出广泛的不安。 “没有什么可谈的。”

“他们决定没有谈判的意愿，因为美国退出了巴黎，”另一位发展中国家外交官说。 “各国不会参与。”

峰会以一项协议结束，尽管很少有人喜欢它。但随着巴西决定的裂痕在本年度峰会期间加深，很明显，巴黎协定以及全球的气候行动已经陷入僵局。

André Corrêa do Lago, Cop30 主席，坐在左侧的联合国气候首脑 Simon Stiell，与其他官员在贝伦的 Cop30 会议上交谈。巴西的峰会以一项备受争议的协议结束。照片：André Penner/AP

而且不仅仅是 Cop 内部人员感到担忧。对于许多位于广阔白色空调会议厅之外的普通人，随着今年峰会的开始，疑问是：这有什么意义？

这些政府自2015 年巴黎协定签署以来每年都承诺，并在一年后生效，以将全球升温控制在 1.5C 以上的工业化前水平。然而，过去两年的气温已超过该阈值，联合国几周前公布其最乐观的估计现在为约 1.7 至 1.8C 的升温。

表面上看，巴黎协定已彻底失败，没有比这更明显的证据了。不得不怀疑，Cop 进程本身是否根本不合适。

针对巴黎的控诉清单很长，其核心问题是未能实现其目标。除了这一即时失败外，谈判过程极其复杂且自成问题。仅仅谈判巴黎“规则书”——即条约的解释与执行框架——就花费了超过五年时间。

必须通过一致同意的决议制度给了不法行为者自由行动的空间。唐纳德·特朗普的盟友——沙特阿拉伯、俄罗斯、委内瑞拉以及其他石油国家——经常否决措施并阻碍进展。

自1992 年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签署以来，超过 30 年的谈判才让化石燃料得以直接被讨论。这发生在 2023 年迪拜的 Cop28，各国首次同意“远离化石燃料”，但未设定时间框架或任何配套政策来支撑该决议。

委内瑞拉巴卡克罗湖（Lake Maracaibo）发生油污染。原油泄漏严重破坏渔业社区，覆盖野生动物，并在湖岸造成严重的生态破坏。照片：Henry Chirinos/EPA

作为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今天约每八吨二氧化碳排放中就有七吨来自美国，特朗普政府下令美国退出巴黎协定。

即使是支持该进程的发达国家大部分也未能制定可信的计划：澳大利亚，作为 Cop31 的共同主办国，已设定不结束化石燃料出口的目标；其共同主办国土耳其计划增加碳排放。英国正在开发天然气田并考虑新建油田，德国已取消电动汽车销售目标并废除可再生能源供暖法案。与此同时，大多数富裕国家正在削减对贫困国家的气候金融捐助。

最重要的是，巴黎议程的缓慢进度在 2015 年可能显得尚可，当时气温每十年上升 0.2C。如今，升温速度已达每十年 0.4C 并仍在加速。

“Cop 机构和巴黎协定的结构错综复杂、官僚繁琐，最终令人沮丧，”前克林顿白宫气候顾问保罗·布莱多索（Paul Bledsoe），现任美国大学教授，说道。 “可能是时候对它们进行精简，更有针对性地关注国家层面的减排目标。”

随着普通人在过程内外目睹这些失败，一些人正在失去信心。巴黎协定曾是轰动一时的现象，受到全球关注。多年来，Cop 的氛围已淡去，会议似乎分解为关于措辞和妥协的争论。

“大量的承诺和承诺，最终都变成了空气，”前巴拿马气候特使胡安·卡洛斯·蒙特雷（Juan Carlos Monterrey），现任 Vanglabs 咨询公司首席执行官，说道。 “在该措施下，我们失败了。”

2025 年，示威者与安保力量在贝伦的 Cop30 总部发生冲突，企图冲进会议场。照片：Andre Coelho/EPA

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所长 Johan Rockström 表示：“全球变暖正在加速，我们必然在三到五年内超过 1.5C 的限制，临界点正在快速逼近，地球的韧性显示出令人担忧的衰退迹象，而我们仍允许自己走上一条将导致灾难性 2.6C-3C 升温的全球路径，这只能被视为全球失败。”

然而，像大多数参与国际气候努力的人一样，双方都不愿承认巴黎已无可救药。 “另一方面，”Rockström 说，“巴黎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我们知道，只有当全世界所有国家同时远离对地球造成的有害热量排放时，全球气候危机才最终能够得到解决。”

蒙特雷表示赞同。他说，关于巴黎协定和缔约方大会（Cop）进程最重要的事实是它们的存在。“巴黎是我们的道德指南针。它告诉了我们该去向何方。前进的速度尚未达到所需水平，但巴黎已经指明了方向。”

8月2日，一名消防员在希腊扎库利定居点的一个橄榄树林奔跑灭火。照片：Louisa Gouliamaki/路透社

一场混乱的妥协

今年的缔约方大会是首个实行分离主席国和东道国的会议。会议在土耳其举行，但由澳大利亚主持，Cop31是这两个国家之间的一场混乱妥协，它们另一个主要共同点是对煤炭的偏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年会议的前景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亮一些。巴西果断地再次选举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他已监督了几十年来最大幅度的减少森林砍伐。

美国中期选举让右翼惨败，而今年在塞尔维亚和匈牙利，民主战胜了威权主义。尽管极右翼在欧洲大部分地区仍在兴起，威权统治者仍掌控着大多数化石燃料产业最大、排放最高的国家，但亲气候政党取代或削弱反气候威权主义者是一个积极信号。全球绝大多数民众支持气候行动。

上个月，“学生名单”支持者庆祝赢得塞尔维亚大选。气候活动人士将威权统治者的失败视为积极信号。照片：Uros Arsic/路透社

超出缔约方大会框架的行动正在推进。去年在巴西举行的Cop30未能就逐步淘汰化石燃料发布强有力声明后，近60个国家于4月在哥伦比亚举行了一次替代性会议，并同意制定各自的国家路线图，以实现“摆脱化石燃料过渡”。

迄今已有三个主要国家这样做：法国、德国和荷兰。布莱德索希望利用这一模式，就“超级污染物”达成更多边协议，例如甲烷、被称为HFCs的制冷化学品、地面臭氧、氧化亚氮和黑碳（即烟灰）。

仅将甲烷减排40%就能在未来十年将气温抑制约0.3摄氏度，更深度的削减到2100年可使气温下降0.5摄氏度。

“巴黎协定从未打算独自完成所有艰巨工作，”布莱德索说。“我们也需要利用G7、G20和其他论坛，并需要将气候提升到国家安全关切的层面，将其视为一种经济威胁。”

尽管巴黎协定的失败显而易见，但其“道德指南针”在现实世界中也转化为比许多人意识到的更大的成功。

“我屋顶上的太阳能板和邻居开的比亚迪海豚[电动车]是巴黎协定成功的证据一和证据二，”气候观察智库的克劳迪奥·安杰洛说。“巴黎协定能防止1.5摄氏度超标？绝无可能。能防止2摄氏度升温？不太可能。但它触发的变革不容夸大。”

西藏吉隆县发生泥石流灾害后的搜救行动。8月的灾害由冰川崩塌引发。照片：新华社/美联社

或许决定性的论据在于中国，这个世界最大的温室气体排放国和第二大经济体。

“中国对待多边气候努力比许多其他国家更认真，当然也比几年前更认真，”亚洲协会政策研究院中国气候中心主任李硕说。“原因很简单：其经济利益已大幅增长。如果世界放弃脱碳，中国将向谁出售其太阳能板和电动汽车？”

此外，受高化石燃料价格刺激，许多发展中国家消费者不等外援便抢购清洁技术。在巴基斯坦，停电和电网供应问题频发，屋顶太阳能板迅速普及，目前约占该国用电量的四分之一。同样，越南司机越来越多地选择中国廉价电动汽车，其销量现已占汽车销售的40%以上。

与此同时，会议东道主自身虽起步不利，却提出了过去十年间最大的新思路之一，以让世界走上降低排放轨道——将汽车和供暖的燃料来源转为电力。电力应尽可能来自清洁能源——但其高效率意味着即使能源来源是化石基础，也仍使用更少的能量。

牛津大学能源与气候政策教授扬·罗森诺估计，电力优于化石燃料的卓越效率意味着，如果所有事物都转为电力，世界最终能源总消耗可减半——意味着我们也需要发电少得多。

太阳能板挂在卡拉奇一家商店的外墙上。该技术提供巴基斯坦四分之一的电力。照片：Asim Hafeez/彭博社/盖蒂图片社

如果各国能在Cop31同意目标，到2035年最终能源消费中电力占比从目前的23%提高到35%，那将大大推动脱碳努力。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前主席、现能源转型委员会智库联合主席阿代尔·特纳说：“电气化是你为实现净零排放必须做的单一最重要的事。”

缔约方大会为各国提供了一个聚在一起分享经验、寻求建议、寻找支持和团结的场所。“这非常宝贵，”帕劳大使、太平洋小岛屿发展中国家主席伊拉娜·塞德说。在一个当前和未来排放量、化石燃料生产主要来自非民主或威权国家的世界里，缔约方大会也是少数能让它们接受问责的论坛之一。

塞伊德表示，那种“社会压力”至关重要。“我们小岛屿国家和脆弱国家处于最前线。对我们来说，这关乎生存。我们都非常致力于巴黎协定。”

毕竟，尽管存在种种疑虑，缔约方大会（COP）决定的力量不应被低估。据经济学家尼克·斯特恩称，“自愿联盟”是“件好事”，但巴黎协定和缔约方大会的普遍性赋予了它们独特的权威。

土耳其安塔利亚正在筹备第31届缔约方大会（COP31）。澳大利亚是该活动的共同主办方。照片：Sandro Basili/Shutterstock

前美国气候谈判代表苏·比尼亚兹表示：“任何时候达成共识决定，都会向投资者、资金提供者和各国发出信号。我认为在当今世界地缘政治背景下这是真的——如果某事能获得全世界同意，它就具有影响力。”

COP31可能在电气化、气候融资以及富国和穷国都需要向低碳世界转型方面取得进展。但我们已经知道，无论峰会产出什么，都将不够。

尽管它们存在缺陷但实质性内容，缔约方大会仅持续两周，而应对气候危机的努力将需要我们经济和社会的彻底变革，以至于它们应该全年位居政府议程首位。

“想象一下，你失去了亲人却无法把他们的遗体带回家。失去了你毕生积累资产的生计。我们面临了可怕的局面，”尼泊尔ActionAid执行主任苏吉塔·马特马说，她在灾难性冰川崩塌后迅速赶到现场帮助人们。

居民们看着尼泊尔努瓦科特山洪留下的破坏。照片：Sanjit Pariyar/NurPhoto/Shutterstock

“感觉就像生活在悲伤、恐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中。破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它深深地影响了情感和心理。”

她说，人们受到了创伤，并深刻感受到气候危机由富人造成却伤害最脆弱群体的不公。但马特马补充说，缔约方大会仍可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缔约方大会是我们发声、明确提出议程的重要空间。如果承诺从纸面走向行动，缔约方大会可以帮助预防此类灾难。”